时间搞错了,当司机小王打电话问我,领导你怎么还不走?再晚就来不及了,我还懵懂地问,走?去哪里?
    你不是早上八点的飞机吗?
    是今天吗?
    我靠~~~
    他居然不自觉地在电话里对我说粗话。
    我的天!本来还打算今天到办公室好好整理一遍资料呢!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在办公室,拿都来不及了!只好空手进京。这简直就是一个无法理解的灾难,明年1.2亿的职工住宅项目,部里能否批建就决定于我此行的游说,这他妈什么事!但与部里领导约好的会晤时间是绝对不能因为我的错误而调整的!我只好硬起头皮空手上路,包里只来得及塞进一只须刨和一双袜子。
    北京飞机落地,我坐上出租,无法解脱这灾难性的困扰。
    出租在北四环上塞车,一动不动10多分钟,我才意识到今天北京是多么好的一个天气,天蓝的惊心动魄,太阳明亮的竟然有小阳春的味道,虽然实际上现在是初冬。大约是因为外面寒风的关系,我竟没有注意到阳光本身是这么温暖,在出租车内的小气候里,她甚至有些过分炎热。
    我眯起眼望着太阳,漫然地想,那该是一种怎样激烈的燃烧,才能穿越亿万光年的距离,仍然带给地球上我这个小小的生命以如许的温热?据说亿亿年后太阳会寂灭,据说在太阳寂灭后人类仍然能在她寂灭前的光辉里生活亿万年,因为她亿万年前的光热在她寂灭后亿万年才能到达地球,不过那时候的人类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?
    出租车车身轻微地振动了一下,开始往前滑行,惊醒了我……老天呀,谁来救救我,我的资料……
    但车只滑行了10来米,又停住了。刺眼的阳光又让我迷离……亿万光年的距离,我竟然能如此真切地看着太阳在发光发热!不对,现在我看到的太阳应当不是今天的太阳,而是亿万年前那个太阳的影子……也许她实际已经寂灭了,而我和整个人类还无知无觉地生活在她的影子里……但那又怎么样呢?车又启动了——我仍然要面对我今天没带任何材料的问题!
    无疑这件事情会过去,明天的此时现在的事情就会被称为“往事”,而我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,明天就不在这个地球上了,所以,从理论上说,人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事。并且这栋大楼从事物的必然规律上说也一定会被建起,那是势必如此的事。
    ……我想起我的童年,和曾经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那座破旧住宅,拥挤杂沓,但想起来时感觉心里是那么温暖,人本没有子宫的记忆,但我敢说这就是子宫带给婴儿的那种感觉,温暖舒适,无以比拟。
    ……20年后也会有一帮孩子成长于我现在要申报的这栋大楼里,也会有与我一样的对于大楼的记忆,可是他们会去想知道是谁建造了这栋大楼吗、他们能知道是谁曾经为了这幢大楼的申建,在某年寒冬北京北四环的某个立交桥下,坐在塞车的出租焦虑欲死吗?
    ——废话!我曾经想过这些吗?没有。但我敢肯定,申建我出生的那栋大楼的那个人,肯定没犯过像我这样的低级错误,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!几个月来积累下的材料:土地手续、规划手续、环评手续、可研报告、单位的呈文……一整套的东西都静静躺在我的班台上,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被拈起,可是却让如此渴望的我,当下就是不可企及……而已经寂灭了亿万年的太阳,却能将亿万年前的光,穿过亿万光年的距离,实实在在打在我身上……这简直不可理喻!
    10点10分当我赶到部里,见到司办小杨,小杨说,你来的正好,陈司长在部长那儿有个急会正要走呢,我提醒他说约的你可能马上就到了……
    谢谢!我对他会意地笑笑,快步来到陈司长门前,轻轻地扣门,开条缝露了个自己的脸。
    哦,小鱼,快进来快进来!
    刚才小杨说您有个急会?
    是啊是啊,抱歉,我们最多只有10分钟时间,部长最恨谁开会迟到了。
    好的好的。
    我作势要拉开行包,司长止住了我:
    我们没时间细说了,你就大概说说情况吧,资料回头留小杨那儿。
    ……5分钟后我从司长办公室出来,心身愉悦的像个初生儿。到了司办,小杨说:OK啦?
    我神清气爽地说:OK!今天我资料没拿全……
    那刚好,我事情多着呢,你拿来今天也没功夫。
    晚上请你吃饭?
    顾不上,改天吧。
    我走出部办公楼大门,身轻如燕,明亮的阳光劈面打下来,我晃忽了,有些疑真似幻的感觉——就在20分钟前,在北京北四环的某个立交下的某部出租里,那个妄度太阳已经寂灭了亿万年的小职员,他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