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不能没有觉悟,百姓不能没有信仰。但当觉悟沦为迷乱,信仰变成癫狂,还不如就让他们浑浑噩噩着!——题记

    立东他哥是个傻乎乎的家伙,学习不行,但个子超乎寻常,所以,三年级一过,他妈就让他辍学参加劳动了。
    伙伴们上学,要走正路是二里半,从地里斜插过去就近多了,所以都是走斜道,连老师晚上去学校学习都是偷偷走斜路。
    那天,我们一群人正走着,远远地跑来一个人,很夸张地喊:“回去!回去!谁敢踩队里的麦地?”
    我们都犹豫地停下脚步。等那人跑的近了,我们都乐了,正是卫东那傻子。
    他也乐了,很炫耀地舞弄着他的鞭子。
    “哟,你现在是社员了?一天给你多少工分?”
    他说给8分,我们都不信。
    他作出不屑于和我们分辨的神气,神秘地对他弟立东递了个眼色说:
    “搞好了。”
    “真的?”立东很惊喜的样子,赞扬地拍拍他哥后背,他们的长幼关系一直都是颠倒的。
    “你来。”
    傻子招招手,然后两人就往地的深远处走去。
    地里正在耩麦子,一马平川,远处也就立着一牛一耩,大家都猜不着什么“搞好了”。眼巴巴地看着,也没见他们做什么,然后就见立东一脸兴奋地回来了,跟谁也没有说什么事。
    但是“那件事”之后,日子就不一样了,几个和立东要好的,开始早早地跟着他去上学,不再和大家一起走。如果谁想和他们一起走,要么他们就不走,等他自己识趣走开,要么干脆赶跑他。
    而且这个古怪的小圈子随着各人的公关努力一天天扩大,终于有一天,在我付出了若干个油花卷之后轮到我了!
    于是我得到了这个惊人的、匪夷所思的、激荡人心的秘密:立东让他哥,在隐蔽的地的深处,用麦子耩出了“毛主席万岁!”五个大字,还有感叹号!现在已经出芽了!!!
    从那天起我就天天提早去上学了,我们要保守这个秘密,还要保证这个惊人梦想的实现!
    为此我们每天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:每个成员,都要在早学之前弊住夜尿,相约来到地里,按每个人在组织里的地位和威望排好序,满怀敬爱和憧憬地把尿洒在“毛主席万岁!”上!
    我们这里没有五类分子的子弟,而我在里边又年龄最小,所以,我只能和另外一个叫“小毛”的孩子一起,天天浇灌那个感叹号。
    小毛特别艳羡能尿在“毛主席”上的人,而我因为能参与高我一级的这个团体的秘密行动,心里已经很满足了。
    看着那几个字在我们尿液的滋养下一天天茁壮成长,高出周围麦苗许多,是我至今再没享受过的对美的陶醉、对梦想的沉迷和对神圣的感动。
    可怜我们太投入、太虔诚了,竟没有及时注意到那一溜儿字在一天天变枯黄!
    这个灾难让人震惊!但很快,作为农家孩子的我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:老是用尿浇,胺肥太浓把苗“烧”了!
    几个有话语权的组员一商量,就决定裁员,不能要这么多人了。可是裁来裁去,就只裁去了小毛一人。这一回小毛可是伤心欲绝了,直接就告了老师。
    说实话他还真不懂得陷害人,可他却说不清事情,他跑到办公室,直接就是:
    “报告老师,‘毛主席’根本就不是我尿死的,我和小鱼一直都是尿感叹号来着……”
    十几个老师是在一个大教室里办公的,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
    还是教务主任镇静,一把扯过小毛说:
    “孩子怎么回事来跟我说。”扯着就扯到了隔壁校长的小屋里。
    校长整明白了原委,先是连恫吓带安抚地把小毛摆平了,接着就是连夜和老师们开会。
    具体细节我至今也没调查清楚,据说是有一个姓张的老师主张抓反革命典型,被大家以“没有五类分子子弟”为由否决了,可见我们的头立东觉悟多高、路线方针多正确。后又有老师建议拔了算了,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,可校长拿不定主意,也担不起责任,只好连夜找生产队支书商量。
    结果是,第二天那条穿过麦地的斜路被刺篱笆给封了,每个孩子都被家长训告,不许再踏入麦地。到学校又开大会,宣布麦田为禁区,是“狠抓阶级斗争、保卫农业丰收”的需要……
    可是我们非常的遗憾和挂念,心有不甘又有苦难言!
    所幸冬天也到了,第一场雪一下,学校放年假了。年的魅力,让伙伴们把“毛主席万岁!”暂时丢在了一边。
    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……直到收麦子的季节来临,几个大些的孩子又突然记起了我们的事业。
    他们悄悄地组织了几个人,我都没落着参加,偷偷潜入麦地禁区去视察,这一看,不得了了!“毛主席万岁!”没有了,只剩下了白惨惨的一块空地!
    伙伴们沸腾了,发现了阶级敌人不是?激动的心呯呯响!立东领着大家,呼啦啦就跑到了校长办公室,宣布我们发现了阶级敌人新动向了!
    “哪来那么多阶级敌人?”起初校长还不信。
    “怎么不是?”我们就七嘴八舌说了原委,末了立东还分析道:“狗地主李凡丹虽然死了,可他的儿子、孙子都还在!”
    校长听着,吓了一跳,烟也忘了抽,却不停地在弹烟灰!末了他承认说:
    “好,你们的警惕性很高!但是我们不能轻举妄动!你们都得听我指挥!”
    我们高兴呀,村里还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阶级斗争故事呢!
    可是最后我们还是空欢喜了一场,下午支书就来了,和校长一起把我们领到了书记的办公室,笑迷迷地大大夸奖了我们半天,然后说:
    “孩子们,你们对毛主席无限忠诚,你们都是毛主席的好孩子,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!我没有告诉你们,为了防止阶级敌人破坏你们种下的标语,我一直安排民兵在暗地里保护着。
    前两天因为要收麦子了,我怕碰坏了你们的成果,就和你们校长一起提前把麦子收了!看!”
    他回身指向身后,在毛主席的画像下有张条案,条案上有个崭新的白布袋,布袋上绣着一个血红鲜亮的“忠”字,鼓胀着,象此刻我们的心!
    我们都高兴啊,只有立东狐疑地打量着,嘀咕了一句:
    “打了这么多麦子?”
    然后我们就兴奋地往门外走,因为我走在最后,所以听见了支书对校长说的一句话:
    “这个兔仔子,不是个省油的灯!”
    当时我还很不理解这句话,后来事实证明的确如此,此乃后话了。